骤雨不终朝

最爱的小方!!嘤嘤嘤!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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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


夏日闷闷。


宫中宿卫的禁军那身单薄的夏服被汗水浸了个透,黏黏地粘在背上。乌黑的却敌冠在日头炙烤下,折出白亮的光斑,汗珠顺着滚烫的发丝和颚下的锦带,一滴滴地掉落在平整的地砖上。


孙朝忠持剑跪立于殿外。他低着头,左手搭在立着的膝前,腰背挺拔,有如松柏。


听政殿内,辩解争执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,然后是御史大夫的呵斥声,天子模模糊糊的声音,还有黄门尖细的嗓音,最后归静于一个疲惫而厚重的叩首。


“臣,林山,领旨谢恩……”


孙朝忠闭上了眼睛,他微微抬起头,等待着殿内天子的命令。


“来人……”


“陛下!”一个醇亮的男声打断了天子对殿外禁军的召唤,那个声音急切而坚定地道:“林将军心怀至忠,平定侯逆居功至伟,何负谋逆之名?!且无令调兵一事,林将军虽系首倡,但臣为一军主帅,才是主事之人,此罪在臣,而不在偏将!望陛下明鉴!”


殿内负责纠察臣工的御史大夫再次出言喝道:“方将军,陛下已下谕旨,你这是在指责陛下处置不公么?”


方孟敖一字一句地道:“臣不敢。只是臣与林偏将同负一案,陛下圣明,既知臣之冤,开释于臣,又何以降死罪于林偏将?”


 


殿内一片寂静。


天子的冕旒发出一阵悦耳的轻响,御阶上的君主慢慢直起了身,偏过头,看着那闻名于朝的方氏孽子。


听政殿内像是被灌进了铅,空气中满是沉默的躁动。


孙朝忠睁开了眼,他突然直起身。与他面向跪立,训练有素的禁军反射性地同时站起,在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,便跟着同僚一起迈进了殿内,又跟着他同时跪了下来。


孙朝忠叩首道:“臣在。”


殿内一众臣工莫名地看着这两名闯入殿内的禁军。


孙朝忠低着头,久不闻令,便抬头道:“不知陛下召唤,所为何事?”


御座上的天子这才想起,在被方孟敖打断之前,他确实唤过一声。他看了看阶下昂着头望着他的方孟敖,和面容寡淡的林大潍,眼角的余光扫过殿下队伍的最前列——面色平稳。完全置身事外的三公。


他叹了口气,想:罢了,若中领军的将军品性正直,倒也是好事。


他挥了挥手,疲惫道:“带下去。”


中护军校尉应声领命,他站起来,走到林大潍身边道:“林将军,请。”


方孟敖叫道:“陛下!”


御史大夫再三喝道:“方将军!这是御前!不得喧哗!”


在方孟敖要站起身来的时候,林大潍已从容谢恩。他站起身来,神色平静看着方孟敖,道:“方将军……”


方孟敖转过头来看着他。


林大潍轻声道:“多谢关说之情……”


 


为何同案不同罪?


同被诬谋逆,为何一人风平浪静,不过是由镇守一方的主帅降至禁军的领军将军,而一人却责以大辟,受夷灭之诛?


听政殿内人人心知肚明,包括林大潍自己,亦清楚明白。


首告的马王两将皆为世族,方孟敖自己更是著姓,三人姻亲遍布朝野,自案发后,从不缺朝臣奔走朝野,为之说情。为不使朝廷追究马王两人诬告之罪,那么就只能让方、林两人把罪名坐实了。可方孟敖虽已叛出家门,但到底血脉至亲,何至于看他被诛?


而林大潍……出生卑贱,既不善交际,无强势亲族游说重臣,也贵友高朋为之求情。恰又立有殊功,无功的两路将士虎视眈眈,就等其一死,分其功绩……


如此形势,罪不在他,又在何人呢?


 


林大潍向方孟敖躬身道:“军机如水,转瞬便不可再寻。当日冒死调兵,原就不是为了争功,想的是速战速决,少些伤亡……如今我求仁得仁,虽死无憾……只是拖累了将军……实在抱歉……”


他的语气极轻,只够让近在咫尺的方孟敖和两名中护军听闻,说完,他自己站起身来,走出了殿门。


孙朝忠跟着他身后。


烈日照在这名罪人身上,强烈的光线掩住了囚衣上的污痕,只觉一片灿然。


孙朝忠跟着他的脚步走着,直至将他转押给在司马门外守着的刑部牢役。


日当正午,恢弘的司马门在汉白玉的地砖上拉出一个庞大的阴影,似一头怪兽在匍匐。司马门外,生于草莽的将军容色平和地一步步走向他的囚车。而他身后,寒族出身的禁军校尉站在阳光之下,一直望着那单薄的背影,被这巍巍洛阳城淹没。


孙朝忠握紧了手中的长剑,义无反顾地转身走入宫门那片狰狞的阴影中。


 


方孟韦隐约听见了琴声。


他的实职为幽州长史,此番进京,并不与朝会。他拿着竹简,坐在亭下纳凉时恍惚听到了那熟悉的曲调。方孟韦顺着那声音,寻至院子里那片翻过门墙的槐树下。


 


步出齐城门,遥望荡阴里。


里中有三坟,累累正相似。


 


头顶的树叶沙沙而响,天边的明月当空,皎洁的月影倒映在身边的池中,那古雅的琴音随着这盛着月光的池水一沉一浮,飘飘荡荡。


方孟韦听了一会,他转到室内,拿出那管洞箫,又回到那棵槐树下,靠着墙,合着那乐府的曲调吹了起来。


 


问是谁家墓,田疆古冶氏。


力能排南山,又能绝地纪。


一朝被谗言,二桃杀三士。


谁能为此谋,相国齐晏子。


 


齐地的葬歌慢慢地散入风中,在最后一个弦音中戛然而止。


方孟韦等了一会儿,见那琴声没有重新响起来的意思,他敲了敲门墙。


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方孟韦问:“你不高兴。”


旁边庭院的主人没有回音,空中只有轻柔的微风。


方孟韦看了看这面墙,他退后几步,然后一步跃起,翻身坐上围墙。孙朝忠仰着头,看着坐在墙上的方家的小公子,淡淡地道:“我这是第一次看见大家子翻墙闯私宅……”


方孟韦跳了下来:“我还种过田,翻墙不算什么。”


孙朝忠嘴角露出一丝冷笑。


方孟韦道:“你不信?”


孙朝忠道:“祭天时,天子也须开耕,不过是做做样子。”


方孟韦坐到孙朝忠身边,道:“是真的,我开过荒呢。”他拿起孙朝忠放在身边的古琴放在腿上,他回忆着他见过琴师弹琴时的手势,拨了几个音。


孙朝忠道:“手势不对。”


他右手放在琴上,示范了正确的手势。方孟韦跟着他学,琴音在广辽的夜色中噔噔地,杂乱地,一下下地响起。


两人三只手勉强弹完一支《采薇》。


孙朝忠苦笑道:“你左手的位置完全错了。”


方孟韦道:“再来一首。”


于是两人又弹了一次棉花,那变了调的音乐有时匡匡当当,有时叮叮噔噔,两人听着这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堪称胡闹的琴音突然就笑了起来,方孟韦一边笑一边继续兴致勃勃地乱弹一气。


孙朝忠听完,公正地评道:“你是在捣乱。”


方孟韦拨着音,抬头看了他一眼,道:“可你听得很高兴。”


孙朝忠一愣。


方孟韦得意地看着孙朝忠道:“曲以悦人,我比你弹得好。”


孙朝忠摇头道:“歪理。”


方孟韦偏过头,问:“你方才为什么事伤心?”


孙朝忠看着专心弄琴的方孟韦,道:“我没有伤心。”


方孟韦不满地看了眼孙朝忠。


孙朝忠笑了笑。


他转头看向远方。


他确实算不得伤心,只是怅然有失……钦佩又夹着些许的羡慕……因为那样慷慨正义的死亡,他大概是求不得的……


方孟韦把琴从自己膝上放到孙朝忠的怀里,他拿起自己的那管洞箫,笑道:“《采薇》?”


孙朝忠瞥了眼方孟韦,微笑着将琴摆好,他看着院子的那棵槐树,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勾出起调的音色。


采薇采薇,薇亦作止。


曰归曰归,岁亦莫止。 


…… 


方孟韦将洞箫放在嘴边,缓缓地吹了起来。


……


戎车既驾,四牡业业。


岂敢定居?一月三捷。


……


琴箫在寂朗的夜色里合成一曲士卒归乡中的叹歌: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……


明月当空,夏蝉高鸣,槐树下的琴音古朴辽旷,箫声幽幽缠绵,仿佛正是岁月静好的模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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